2、再次讨论波匈事件和斯大林问题
波匈事件的余波尚未平息,11月11日,铁托在普拉发表了一篇演说,又在社会主义阵营掀起一阵风浪。与苏共、中共的判断不同,铁托认为,不能简单地把匈牙利发生的危机说成是反革命事件,并批评匈牙利领导人请外国军队来教训自己的人民是一个“严重的错误”。他认为苏联第一次出兵干涉是“不必要的”,而第二次出兵虽然可能有必要,但却是“错误的”。铁托反驳了南斯拉夫应对匈牙利闹事和事态扩大承担责任的看法,认为这些观点来自“顽固的斯大林主义分子”。由此,铁托提出了“斯大林主义”的本质问题。在铁托看来,尽管苏共二十大谴责了斯大林,但其认识却有相当的局限性,实质问题不在斯大林个人,而在斯大林建立的制度:“这里不仅仅是一个个人崇拜问题,而是一种使得个人崇拜得以产生的制度问题,根源就在这里,这就是需要不断地坚持地根除的东西,而这也是最难以做到的事。”[19]
普拉演说不仅批评了苏联处理匈牙利事件的方式,而且触及到社会主义的制度问题,因此立刻在社会主义阵营引起强烈反响。作为苏共中央喉舌的塔斯社19日发表评论文章,认为铁托的演说同南共联盟领导机关此前不久的相关说法“格格不入”,是“同无产阶级国际主义和劳动人民国际团结的原则相违背的”;演说“流露出一种干涉其他共产党的事务的倾向”;把共产党分成“斯大林主义者”和“非斯大林主义者”的党,在客观上“只会危害共产主义运动”。苏共还特别批评了铁托关于个人崇拜产生于社会主义制度的观点,并将这一观点与西方“反动宣传”相提并论。[20] 接着,捷克斯洛伐克、德意志民主共和国、阿尔巴尼亚、保加利亚、波兰、蒙古各国党报群起攻之,意共和法共领导人也相继发文章或做报告,谴责铁托及南共联盟。[21]
中共领导人同样特别关注此事。从11月25日开始,毛泽东接连召集政治局常委会,并通知有关部门负责人参加,着重议论铁托的演说。会议认为,铁托提出反斯大林主义和反斯大林主义分子,完全搬用西方资产阶级对共产党的诬蔑,是西方分裂共产党、分裂社会主义阵营的恶毒做法。毛泽东说,所谓斯大林主义,就是斯大林生前的思想和观点;所谓斯大林分子,指的是跟着斯大林走的人。而斯大林是好人犯错误,所以,铁托的观点是完全错误的。毛提出,我们要彻底把他驳倒,否则共产主义队伍就要分裂,自家人打自家人。现在看来斯大林主义还是要的,非保持不可,因为它基本上是对的,这把刀子不能丢掉。这是我们的资本,跟列宁主义一样。会议认为,如何对待斯大林和犯错误的同志,是一个分清敌我的根本问题。铁托要把犯错误的人赶下台,把他们当作敌人对待,是完全错误的。[22]
铁托演说后,苏联和东欧各党纷纷表态,进行指责。为了表明中共中央的立场,11月29日毛泽东提出,中共也要写一篇文章,题目可以叫“全世界工人阶级联合起来”。“对铁托,对苏联,都要有批评,通过批评达到团结的目的。”第二天,毛泽东将会议上讨论的意见归纳为四个基本论点:第一,十月革命是各国革命的共同道路,它不是个别民族现象,而是具有时代特征的国际现象,是无产阶级革命的基本规律。否定十月革命的道路,就是否定马克思列宁主义。第二,各国有不同的具体情况,因此各国要用不同的办法解决各自的问题。各国革命都有具体的民族特点,十月革命本身也带有一些民族特点。但是,所有道路都有其共性,条条道路通莫斯科。第三,苏联建设时期,斯大林的基本路线、方针是正确的,应明确加以肯定。有缺点,是难以避免的,可以理解的;斯大林过分强调专政,但苏联的专政基本还是对的。民主不够,但也有苏维埃民主。第四,区别敌我矛盾和人民内部矛盾,铁托用对待敌人的办法对待斯大林和其他与他观点不同的同志,是错误的;把这些同志称为斯大林分子加以攻击,是分裂共产主义队伍。
在12月2日的政治局常委会上,毛泽东进一步阐述了他对文章的设想和要点:一、要讲世界革命的基本规律、共同道路,然后讲各国革命的具体道路,马列主义的基本原理要和各国具体实际相结合。二、讲清斯大林主义。应明确地讲,斯大林主义就是马克思主义,确切地说,是有缺点的马克思主义。所谓非斯大林主义化,就是非马克思主义化,就是搞修正主义。三、讲清沙文主义。要提倡国际主义,反对民族主义。四、先要分清敌我,然后在自己内部分清是非。要分清两类事件性质根本不同,说明当前的反苏反共风潮就是一种阶级斗争,是国际范围的阶级斗争。要指出敌我矛盾和人民内部矛盾是两种性质根本不同的矛盾,要采取不同的方针、不同的办法,解决不同性质的问题。五、既要反对教条主义,也要反对修正主义。苏共二十大提出的一些观点,特别是批判斯大林时的一些论点和采取的方法,否定一切的做法,助长了修正主义思潮的泛滥。要明确提出既反对教条主义,也反对修正主义。六、文章从团结讲起,最后也落脚到团结。关于文章题目,毛考虑也可以用“再论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经验”。最后,毛泽东指定他的两个秘书胡乔木和田家英以及吴冷西起草文章。三人商议分工之后,各写一部分,最后由胡乔木通改全稿。
12月13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会开会,讨论文章初稿,提出了很多意见。经胡乔木等人修改后,政治局于19日和20日连续召开扩大会议,讨论该修改稿。会议提出的问题主要有:一、对匈牙利事件不宜写得太细,不必提是否可以避免的问题。文稿关于群众闹事是可以避免的说法过于简单化,因为“阶级斗争是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客观存在”。匈牙利事件是反革命性质的,但群众是无罪的。回避苏联第一次出兵的问题,而明确肯定第二次出兵是正确的。二、苏共二十大有积极意义,纠正斯大林错误是对的,但是赫鲁晓夫全盘否定斯大林是不对的,结果造成右倾危险和修正主义思潮泛滥。毛泽东强调,文章的主要锋芒应该是反对修正主义,捍卫十月革命的共同道路。三、毛泽东反复强调:“当前世界上帝国主义力量与社会主义力量之间的敌对矛盾是基本矛盾”,“解决人民内部矛盾时要从存在帝国主义与社会主义这样一个基本矛盾的大背景来考虑问题”。四、要肯定苏联革命和建设的基本经验是各国的共同道路。
关于斯大林评价问题是这次会议讨论的“集中点”。会议认为,在指出错误的同时,文章应该毫不含糊地肯定斯大林的伟大功绩。斯大林虽然有肃反扩大化和大国沙文主义的错误,但其中都有他正确的一面:对真正的反革命分子是杀对了,只是扩大化而已;在对外关系方面斯大林还是坚持无产阶级国际主义,援助兄弟党,援助社会主义国家的。会议特别认为:“斯大林的错误不是社会主义制度造成的”,“制度不是万能的,要靠人来运用”。毛泽东强调:“个人的因素,个人主观对客观的认识正确与否,在这里起着重大的作用。斯大林不同意对立统一规律,认为矛盾转化的观点是错误的。”但所谓斯大林主义、斯大林分子,“是一种诽谤,颠倒了大是大非”。
这次会议“讨论得非常详细”。归纳起来,中共领导层进一步在思想上明确了以下逻辑链条:苏联以往的错误不是制度问题,而是斯大林个人的认识问题;但是,又必须为斯大林辩护,因为保护斯大林就是保护社会主义,斯大林主义就是马克思主义——尽管有缺点;苏共二十大正是在这个问题上搞非斯大林化,才引起修正主义和右倾思潮泛滥;所以,波匈事件的关键问题是阶级斗争没搞好,镇压和肃反不彻底。如何处理人民内部矛盾,必须考虑敌我矛盾的大背景。
文章按照这个思路又修改了两天,12月22日晚上,毛泽东召集政治局常委讨论后,认为可以拿到政治局会议上讨论了。23和24日,毛泽东主持政治局扩大会议,采取分段议论的方式,再次对文章提出修改意见。主要有:修正主义思潮的要害是“不要无产阶级专政,要资产阶级民主”;强调国际主义与爱国主义相结合,继续明确“以苏联为首”,反对国际共运中的“多中心论”;增强人们对社会主义必然取得最后胜利的信心。
毛泽东又讲了两点意见。一是从理论层面解释波匈事件的起因,分析上层建筑与经济基础、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说明如果处理不好,非对抗性矛盾可能发展成为对抗性矛盾;二是再次明确指出要为斯大林及其社会主义成就辩护,并强调现在只有中国有资格出来辩护,因为中共在借鉴苏联经验教训的基础上“有些新的做法”。此外,经过反复考虑,毛泽东决定删去文中有关“和平过渡”问题的一段文字。此时中共对于苏共二十大的路线主要有两点不同看法,即斯大林问题和“和平过渡”问题。毛泽东作出这个决定,大概是想在这篇文章中集中解决前者,而避免引起苏共的争议。
从12月27日下午到28日清早,在毛泽东的亲自主持下,文章最后定稿。毛决定,28日广播,29日在《人民日报》发表。发表时,题目定为《再论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经验》(简称《再论》)。[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