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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1950-1970年代中越关系的几个问题—简评黎笋谈越中关系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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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说中国在1960年代初期仍不支持越南在南方开展武装斗争却是有悖事实的。

谈到此期中国对越方针的变化,其基础应有两个方面,一是美国开始逐步加强对南越的军事干涉,使中国领导人感受到来自美国的潜在的战争威胁,但是毛泽东同时又认为,英、美对社会主义国家的政策不是武力进攻,而是和平演变。美国现在手伸得太长,十个手指按十个跳蚤,一个也抓不住。美国人如果要打中国,他一国不行,得拉日本、南朝鲜,日本不参加,美国就不敢打,因为他管的事太多了;[1]另一个则是中国在反对修正主义的斗争中,国际国内政策愈益向左转。1962年,王稼祥提出的在老挝和越南问题上,当前要注意避免把美帝国主义的锋芒全部集中到中国来,中国 “不宜突出,不宜打头阵”;援外工作要“实事求是,量力而行”等正确意见,被康生等人扣上了“三和一少”的帽子。此后,毛泽东即把所谓对外搞“三和一少”、对内搞“三自一包”,以及在统一战线问题上“向资产阶级投降”作为中国党内有修正主义的主要例证,反复点名批评,[2]并在中共八届十中全会上提出:只要有帝国主义、反动的民族主义和修正主义存在,阶级斗争的任务就没有解决,我们就必须高举反帝旗帜,无条件支持像南越和老挝等国的武装斗争,因为那是“很好的武装斗争”。周恩来也宣称:“同志们说得对,马列主义真理,世界革命的中心,是从莫斯科转到北京了”。“我们现在是当仁不让,见义勇为。”[3]中国领导人搞世界革命的激进主义热情开始不断升温。如此,中国再次奔向反美斗争第一线,成为支持和支援北越在南越开展武装斗争的首要盟友。

重新考察美国对越军事卷入的过程可以看到,它是与越南南方武装革命规模的扩大同步进行的。1961年是越南南方由局部起义转入革命战争的一年,越劳党中央决定从北方向南方派遣3-4万经过正规训练的战士,南方革命斗争形势进一步发展。是年末,美国派遣支援部队直接参战,到1963年底在越进行特种战争的美军人数已近2万,越南北方和南方民族解放武装力量的集结部队则有4万进入战场。南方武装力量已明显地获得了战场上的主动权,特种战争开始迅速朝彻底失败的方向发展。[4]不过,肯尼迪直到其遇刺前都还没有接受他的一些幕僚的主张,向南越派出地面战斗部队,美国政府在越南的目标仍然是竭力维持住越南南北分裂的局面。约翰逊继任总统后,也未迅速选择迈出这一步,即如国务卿腊斯克所言:如果河内和北京放过南越,我们就将打道回府,反之,我们便处于一种严重的局势之中,就有一场真正的战争要打了。[5]但是此时,越南领导人和毛泽东为越南南方战场的有利形势所鼓舞,显然低估了美国大规模介入战争的可能性,即便在1964年8月“东京湾事件”发生后,毛泽东在同黎笋等人分析形势时仍然说:看来美国人不想打,你们不想打,我们也不想打,几家都不想打,所以打不起来。美国要打越南北方,打一百年,腿拔不出去,因此他要考虑一下。[6]同期,美国却过高估计了来自中国和越南的共产主义威胁,担心南越政权的垮台将导致整个东南亚地区出现“多米诺骨牌”现象。这样,当美国国会乃至公众面对美国驱逐舰遭北越鱼雷快艇群攻击的情况,转而一致支持政府对越进行直接的武装干涉时,[7]战争大规模的升级已经注定不可避免。中国背负着对越南做出的支持承诺,担子也势必更重了。

 

其三,关于中国想控制越南的问题。

 

当提到1960年代中期中国援助越南进行抗美斗争的情况时,黎笋将谴责的重点转向指斥中国领导人对越南的觊觎和扩张企图。他把越南战争期间中国部队入越帮助修筑公路等行动,都视为是中国控制越南的阴谋或企图,认为毛泽东表示将派中国部队帮助越南修路的实质目的是要摸清越南的情况,以便以后能够实施攻击,并且再从越南向东南亚扩张。根据黎笋的述说,越南方面当时只要求中国方面给予物质援助,但是毛泽东“强迫我们允许他派20000人的部队进来,修建从义静到南部的一条公路”。“他们压我们允许他们进来”,“不断地施加压力”。“我只要求他们派人来,但是这些部队都带着枪炮弹药而来”。黎笋以此提醒道:“我给你们举出这些事例,同志们,这样你们就会看到他们长期以来窃取我国的阴谋,就会看到他们的阴谋是多么险恶。”[8]

黎笋的这种观点在事实面前是站不住脚的,因为中国支援部队入越是在执行中越双方签订的有关协议,而该项协议是根据越方的迫切要求达成的,黎笋本人就是提出这种要求的代表。1965年4月初,当越战升级的紧急关头,黎笋受胡志明委托率越南党政代表团访华,在与中国领导人会谈时请求中国扩大援助规模并向越南派出支援部队,主要为志愿的飞行人员,志愿的战士,以及其他方面的必要人员,包括公路、桥梁等方面的人员。4月8日,刘少奇在中越两党会谈中,代表中国党和政府明确表示:援助越南的抗美斗争“这是中国应尽的义务,中国党应尽的义务”;“我们的方针是,凡是你们需要的,我们这里有的,我们要尽力援助你们”;“你们不请,我们不去。你们请我们哪一部分去,我们哪一部分去”。主动权完全掌握在你们手里。这次会谈,中越两国签署了有关中国向越南北方派出支援部队的协议。随后,两国政府和军队陆续签订了一系列关于中国援助越南的协议。4月20日,全国人大常委会也做出相应决议,宣告:在美国继续扩大侵略战争,在越南人民需要的时候,中国将派出自己的人员,同越南人民一起共同战斗,赶走美国侵略者。[9]可见,在派遣支援部队、志愿人员入越的问题上,中国一直是以越方提出要求为前提条件的。

在这个问题上,毛泽东早就提醒过中国领导人不要“过分热心”。1966年4月,邓小平在与黎笋、阮维桢会谈时即曾提出:越南同志对我们的援助方式有一些其他的想法。这使我记起毛泽东同志曾批评我们对越南的问题“过分热心”了。现在看来他是有远见的。目前我们有13万人在你们国家,还向边界地区派出了1万军队。这种“过分热心”是不是引起了你们的猜疑?怀疑中国的援助有自己的目的,是要控制越南。我们愿意坦率地告诉你们,我们没有任何这种企图。邓小平并且表示:这个问题很容易解决。中国将立即撤走自己的军队。沿边界部署的军队也将受命返回内地。[10]此后,随着越美和谈的启动,中国从1969年2月起开始撤出在越支援部队,至1970年7月止,自1965年6月至1969年3月先后入越的中国支援部队32万余人全部撤离越南回国。1972年5月美国恢复在越南北方的大规模轰炸和在北方主要港口及内河航道布雷以后,根据中越两军总参谋部达成的协议,中国再次派出汽车运输部队、海上扫雷部队等,赴越执行任务。这些人员也在完成使命后于1973年8月回国。[11]

可以说,由于地缘政治、历史积淀、领土主权归属、华侨等因素的影响,越南对中国的戒心始终存在,这即需要作为大国、相对强盛的中国格外去注意维护与越南的关系。但是,中国领导人在某种程度上要求越南服从自己反帝必反修外交路线的做法,在对越交往中的某种大党、大国主义倾向,实际加重了越南对中国的离异情绪。这样,到20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当中国调整对美政策,着手缓和与美国的关系时,越南方面对中国的抵触情绪愈益强烈,加上苏联的离间作用,中越之间的裂痕不断扩大。中国在越南明显倒向苏联之后“忍辱负重”加强援越的结果是,越南全身心地投入苏联的怀抱,并且如黎笋所言,在战争结束后保留了一支百万人的庞大的军队以对付中国,[12]苏联则及时填补了美国撤离越南后的空白。苏越结盟,使中国处在了一种新的不安全的周边环境之中。

另外,关于黎笋所说的,如果中苏两国不是相互争吵、彼此对立的话,美国就会受到团结一致的社会主义阵营的牵制;而如果中苏双方联合起来帮助越南,美国也就不可能如此猛烈地打击越南,即中苏关系对援越抗美斗争的影响问题;美国从中国方面得到可以进攻越南的消息,即中美为避免发生直接军事冲突进行的信息沟通问题;以及中国对越美和谈的态度和方针等问题,可见笔者文章:《中苏在援越抗美问题上的分歧和冲突》、《三八线与十七度线——朝战和越战期间中美信息沟通比较研究》、《中国对越美和谈的立场方针及其变化(1965-1968)》等,[13]这里不再多谈。

1990年代以来,随着柬埔寨问题得到政治解决,冷战宣告结束,美俄相继减少在东南亚的军事存在,这一地区又出现了新的“力量真空”。面对美国调整亚太战略,积极争取重返印度支那,以期获得对东南亚地区事务的主导权,进而保持和加强其在亚太地区主导地位的趋向,维护和发展与越南的关系对中国来说十分必要。中国应汲取历史的教训,尽力修复1979年那场战争给两国造成的创伤,消除相互间的猜疑,避免越南再把中国作为填补真空的主要威胁。不管怎样,中国和越南是世界上所剩无几的两个重要的社会主义国家,而且两国毕竟曾经共同战斗过多年,因此,双方应当客观地重新审视以往两国关系的好坏、曲折及反复,以战略的高度和从大局出发,花大气力解决两国间存在的问题,加大合作力度,巩固并发展睦邻友好关系,共同迎接新世纪的挑战。



 

[1] 参见1963年12月12日毛泽东与秘共左派代表何塞·索托马约等人的谈话;外交部、中央文献研究室编:《毛泽东外交文选》,中央文献出版社1994年版,第513、514页;1964年10月7日毛泽东与崔庸健等人的谈话。

[2] 参见徐则浩著:《王稼祥传》,当代中国出版社1996年版,第563、565、567页;《王稼祥选集》编辑组编:《王稼祥选集》,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445页。

[3] 1962年9月24日毛泽东在中共八届十中全会上的讲话;9月26日周恩来在八届十中全会上的讲话,转引自杨奎松:《毛泽东与印度支那战争》,李丹慧编:《中国与印度支那战争》,香港天地图书有限公司2000年版,第38页。

[4] 参见《越南人民军历史》(第二集),第79、73、105页;时殷弘著:《美国在越南的干涉和战争(1954-1968)》,世界知识出版社1993年版,第148、136页。

[5]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64-1968(FRUS),Vol.1:Vietnam,(Washington,1992),p.991.

[6] 1964年8月13日毛泽东与黎笋,10月5日毛泽东与范文同、黄文欢等人的谈话。

[7] 参见《美国在越南的干涉和战争(1954-1968)》,第176页。

[8] 参见Cold War International History Project Bulletin, Fall/Winter 2001,pp.279-280.

[9] 参见《中越关系演变四十年》,第69-70页;曲爱国等编:《援越抗美——中国支援部队在越南》,军事科学出版社1995年版,第11、10页;柴成文等著:《三大突破》,解放军出版社1994年版,第232-233页。

[10] 1966年4月13日黎笋、阮维桢与周恩来、邓小平、康生会谈记录,Odd Arne Westad, Chen Jian, Stein Tønnesson, Nguyen Vu Tung and James G. Hershberg ed., 77 Conversations between Chinese and Foreign Leaders on the Wars in Indochina,1964-1977, CWIHP, Woodrow Wilson International Center for Scholars ed., Working Paper No.22, pp.94-96.

[11] 参见曲爱国前引文,《中国与印度支那战争》,第91-97、101页。

[12] 参见Cold War International History Project Bulletin, Fall/Winter 2001,pp.282.

[13] 分别见《中国与印度支那战争》,第126-291页;《中共党史研究》,2001年第3期;《当代中国史研究》,2001年增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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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07月27日 20:09 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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